《旧屋的春天》 第三章 报价留七天
周日早上,雨小了。母亲把账本一页页揭开,垫上干布。熨斗调到低档,隔着布慢慢走。熨斗气从布边漏出来,铅笔字遇热更淡。知夏按住另一头。粘住的地方露出铅笔字,有的糊了,有的还清楚。母亲把揭开的几页压在字典下。那是父亲的旧字典,封面缺了。
正月十六。屋顶,老周,一万一千,报价到三月底。存款,九千。西屋,邱敏,每月八百,四月入住。旁边一行小字:邱敏四十一,厂里旧同事,现在布行看摊,想离早市近。再旁边写着:先不告诉知夏。
知夏的手指停在那一行。“你要租西屋。”
“租出去,南屋才做得成裁缝间。”母亲没有把账本抽走,“八百一个月,加上改衣服的钱,缺口补得上。邱敏白天在布行,晚上回来,能帮我拎布。我膝盖最怕蹲下去锁边。”
后面还有。三月到六月,预计改衣收入,每月两千出头;三月实收一千七,母亲又在旁边扣掉了线和拉链的钱。文化馆成人合唱队,裙子三件,周五之前。膝盖,县医院,周六,写了坐几路公交。再翻一页,标题是不住城里,下面三条:十七楼停电梯。机器没处放。你爸的苗在院里。
父亲在院子里倒隔夜的水,没进来插话。
知夏把还能认的数抄进手机。“报价到三月底。今天四月十二,过期了。西屋的八百,填不满一个新洞。你这本账是做过计划,雨把它泡旧了。”
母亲不接话,找出老周的号码。老周说下午到。
下午他踩着梯子上瓦,下来时手套上全是黑渣。他把照片递给知夏。两根檩条,木丝软了,指甲一按就陷。“原先那一万一千,是换瓦、补缝。现在檩条得换。屋顶两万六。订金一万。二十号开工。报价留七天。电线得请电工另看。”
老周走前用粉笔在梁上画了两个圈。粉笔是湿的,画完就花。知夏拿手机把那两个圈拍下来。
当天傍晚,电工来检查,南屋线路和插座要换,连工带料八百。屋顶加电路,一共两万六千八。母亲坐到机凳上算。九千对两万六,差一大截。八百的租金要攒一年多,才够这个新数。她把账本合上,合不严,毛巾都被染湿一角。
知夏把新报价补进备忘录。“就算卖,买家看见这梁,砍价也不止两万六。修是要修。可一修完你就定在这儿,我还是不放心。你跟我去城里住四天。机器先留在家里。四天过得去,我们再谈卖。过不去,你把过不去的地方指给我。别只用锁把我挡在门外。”
母亲看父亲。父亲说:“我留下。苗要人看。邱敏的电话,等你回来再打。”
母亲去拿那三件裙子的裁片,手伸到一半,又收回来。“裙子在家里。我空手去。”
“四天。”知夏说。
“四天。”母亲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