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旧屋的春天》 第二章 湿账
星期六下午,雨没停。南屋的箱子一箱箱往外搬,给漏水的柜子腾地方。知夏每搬一箱,就报一条城里的安排。五十八平,母亲睡卧室,她睡沙发;父亲若也搬来,还得在附近另找一间屋,租金她来付。小区门口有卫生站。电梯不是天天坏。她报得很齐,像在念工地上的成本表。
她报过一个数。老卞说,这套若是空屋,能报到二十八万。带着漏,他就不敢保证。母亲听见二十八万,摇头。“二十八万卖掉,我住进你的沙发,每个月再给你添菜钱。我的工钱没了,你的沙发还是那么短。”
母亲把一叠裁片按进塑料袋。知夏翻开看了一眼。袋里一件男式夹克,袖口磨毛了,粉笔记着新贴边。另一件是文化馆的裙子,侧缝只缝一半,针还别在布上。知夏把针取下来,插进机台上的针插。
“卫生站不开改裤脚。”母亲说,“我一星期四五件,老街坊送来的。文化馆这三件,周五要用。机器上了十七楼,楼下头一个来敲门。”
“你可以少做。”知夏说,“你六十二,巷口那跤还在膝盖里。夜里再出事,我在两个半小时以外。”
“少做,你就当我答应搬了?”母亲把袋口打死结,“你爸的苗刚出,蒜苗他天天看。人接到楼上,花盆不够。”
父亲在廊下擦一把旧雨伞,说:“苗先别动。雨停了,我还要补一垄。”
“运河边那套要是订出去,下一个来看的人得等到下月。”知夏把检查单按在箱盖上,膝盖那一页折着角,“下月雨再这样,梁不会等买家。我不是要你把裁缝戒掉。县医院的号你总拖。房子先挂上,南屋谁也别先改。”
“我不是改着玩。”母亲说,“去年九月老周就来看过。你说等元旦。元旦你回来,又说等开春。开春你带了中介。南屋我要当裁缝间,所以才修。”
“用漏水的屋子当?”
“修完就不漏。”母亲顿了顿,“西屋再——”后半句她咽回去,转身端窗台上的铁盒。盒盖松,她一抬,盖滑开。布面账本泡胀了,红格子淡成粉色。账本摔到地上,脊背裂开,页边糊成一块。
知夏捡起来。封面四个字还能认:佩筠的账。后面几页粘死。母亲的手伸过来,又停住。账角的水滴在女儿手背上。
“先别揭。”母亲说,“一揭就破。”
父亲把雨伞靠到门边,看了看梁,又看了看账。“熨斗在厨房。今晚纸太湿,一烫就破。明天低档,隔着布。”
母亲用干毛巾把账本托住,放到饭桌最上层,下面垫着蒸屉。知夏把窗打开一条缝,雨丝飘进来,她又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