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旧屋的春天》 第四章 十四楼台阶
周一夜里,母亲住卧室,知夏睡沙发。沙发比她想的更短。她半夜醒来,小腿悬在扶手外面,卧室门缝里没有灯。母亲五点半起来,被子叠得看不出人睡过,碗也洗了。她在阳台坐到中午,穿扣子,拆扣子。线的颜色不对。知夏下班回来,那团线已经收进塑料袋,放在门口。
周二门上贴着通知,电梯检修,九点到四点。知夏七点半出门,说中午回来做饭,让母亲别下楼。十一点母亲还是下去了。合唱队的裙子要用灰绿线,她想先买上,省得干等。电梯停着。她一层层往下走。小店老板找了好一会儿,从抽屉底下翻出灰绿色。母亲把线轴放进掌心比了比,跟纸条上的颜色对上,才付钱。再往上爬,九楼坐了五分钟,十一楼又坐了五分钟,右膝不听使唤。她在十四楼台阶上坐下,给女儿打电话。
知夏在工地例会里,手机扣在桌上。十二点十分她看见未接来电,请了半天假往回赶。母亲还坐在十四楼,线攥在手里,膝盖肿起一块。
剩下的台阶不多。知夏扶着她,一步一停。进门以后,母亲把那轴线放在桌上,说:“买是买到了。”
下午知夏没回单位。她们等电梯恢复后去小区门口的卫生站看了膝盖,拿着复诊单回来。主管在请假条上回复了两个字:已记。
周三马老师打来电话。文化馆周五下午四点彩排,三件裙子,拉链和贴边必须机器走。母亲握着电话,在窗边站到天黑。这间屋子没有平缝机,手缝赶不上。知夏说明天下午三点下班,连夜回去。母亲没争,把顶针放进外套口袋。那只口袋就一直鼓着。
知夏找出卷尺。机台宽一米二,卧室墙角量出来只有零点九。阳台门打开,椅子得先搬走。她把卷尺收进抽屉。
周四下午她们出发。服务区里,知夏停车十分钟。母亲下车活动右腿,走了两圈,没说疼,上车时侧着身子坐进去。傍晚到旧屋,电工还在收工具。父亲按照周日留的号码约好人,换掉南屋线路,又把机器移到干燥的堂屋;整台机器检查、干燥后才重新接电。八百元从他的冰箱款里先付了。三件裙子是干的,叠在床上,针别得整整齐齐。
母亲洗了手,给机器擦油,穿上灰绿线。当晚她把一件裙子的贴边走完。机声一下一下,堂屋的灯稳稳亮着。知夏把父亲煮的面热上,端进南屋。母亲右膝下垫着父亲的旧棉袄,肿还没完全下去。知夏把面碗放在机台边上,用干布擦了一遍已经干透的踏板,留下的旧锈印没有擦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