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旧屋的春天》 第五章 订金收到
周五上午,母亲先把剩下两件裙子走完。十一点,马老师取走,又留下两件。母亲没接,说等账算完。三张纸摊在饭桌上:老周的报价,知夏的培训缴费通知,母亲的订单。父亲把饼干筒推过来。筒里有一张冰箱价签,他比过,两千八能买一台小的。
母亲先说:“邱敏的八百,我想留着。能不能先付一部分修房钱,后面慢慢补?你那一万五是学费,造价师的课五月九号,你备了三年。”
知夏指着报价上的付款日期:“老周还要给材料商结钱。他等不了我们收一年租金。”
知夏把笔放直。“屋顶两万六,电路八百,总共两万六千八。你出七千,留两千看膝盖。我出一万五,课改到明年。之前另付的培训订金五百,已经不退了。爸要是愿意,原来留给冰箱的两千八也进来,其中八百已付电工,剩两千。这样还差两千。老周说,落地的旧瓦我们自行找人清运,他少收两千。邻居盖棚要旧瓦,愿意来拉;拆瓦和上屋顶仍归老周的人。”
父亲把价签扣在桌上。“我在地上帮着挑整瓦,坏的也让他一并拉走。冰箱再响一年。”
“先别收西屋的租金。”知夏说,“梁还没换,不能让人住进来。修完也得留一间方便你们休息。每个月第一个周六,我陪你们复诊;平常的药先问清能不能在县医院续。夜里有急事按医生留的急诊办法办,同时给我打电话,别硬等我开两小时车。你要是答应,我今天就撤挂牌。今年不卖。”
母亲把手压在西屋的格子上:“那就空到年底,我试试少接衣服能不能过。要是周转不开,明年再谈租,不许把这件事一句话锁死。”
知夏点头,在那一格后面写了“年底重新算”。
母亲的手指在订单上移。文化馆三件,已经做完。后面还排着六件,有的能推。“往后一星期四件。我坐高凳,不坐地上。这些你写到新账上。旧账的页粘死了,不能再算数。”
知夏翻开一本新的横格本,把这些写上。写到西屋空着,母亲点头,拿起电话,开了免提。邱敏在布行。母亲说今年不租,梁要换。邱敏说宿舍能住到十月,裙子的拉链她可以帮忙配。电话挂了。
知夏先打给培训班。对方查了名字,说五月的名额取消,五百订金不退,明年开春可以再报。她应了一声,把缴费通知翻过去。接着打给老卞。老卞那边风很大。知夏说今年不卖了,推荐撤下。老卞沉默了两秒,说六百就当广告费,以后要挂再找他。
父亲拨通老周。订金一万,二十号开工,旧瓦落地后另行清运,屋顶工钱减两千。知夏转出一万。母亲把七千放进信封,父亲把剩下的两千放进去,信封压在新账本下面。知夏说,剩下五千,完工那天再转。
周六没有雨。知夏把湿账本的散页夹进塑料套,另外留出复诊单。母亲没有用布挡住南墙的水印,反倒拿粉笔在边沿画了一道线,等老周来时好指给他看。机器暂留堂屋,南屋的插座断着电。父亲把铝盆里的水倒进院沟,再摆回原处。
二十号早上,知夏在工地上收到母亲的照片。旧瓦已经揭开,工人站在脚手架上,父亲在地上给来拉瓦的邻居指路。母亲只拍屋顶,没再把盆藏出画面。知夏把照片放大,看到新檩条搭在墙边,回了一个“看见了”。
月底再回去,南墙那圈粉笔已经干了。老周等着她们逐处检查,把两根换下来的烂木留在院里,没有急着拖走。清运扣款和电工收据摊在新账本旁,知夏付清最后五千,母亲在总数下面划了一道横线。留给看膝盖的两千元仍在另一只信封里。
那天下午下了一阵小雨。知夏在南屋坐了半个小时,抬头看了好几次梁,没有水滴落下来。母亲把一周四件的订单放进抽屉,第五件托马老师转给另一位裁缝。机器重新安在窗下,旁边摆着能靠住后背的高凳。西屋没有挂招租的牌,也没有塞进杂物,父亲把床单铺开,留给女儿周末睡。
母亲从剩下的灰绿布里裁出一条短帘,父亲削好竹竿。知夏扶着梯子,让父亲把竿送进窗上支架。她没有再说起二十八万,母亲也没有把南屋上锁。雨停时,帘角贴在玻璃上,留下一小块深色。
知夏去收门边的铝盆。母亲喊她别扔,洗整块布还用得上。她把盆擦干,立进院墙旁的架子,再回来把新账本送进裁缝机抽屉。最末一页写着十二月,下面空着几行。她把笔也放进去,让母亲够得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