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綠手套》 第五章 木夾
麻繩解開,帶起一股潮味。紅布一層層攤開,里側躺著右手套,綠毛線壓扁了,指尖仍舊磨亮。何嶼把它拎起來,掌心先碰到一張硬紙。
裴記的取表單是三年前十二月二十七日開的。品名男式機械表,客戶何秀蘭,費用欄蓋著“已付”,底下寫著:未留電話,憑單領取。手套里還卷著便箋,鉛筆的輕重和食堂小票一樣。
他沒有把便箋遞給林昭,自己念,聲音貼著紙。
“嶼:表在裴記,錢付過,票在這只里。左只托昭交給你。我先前怕耽誤出門,送修沒跟你商量。不是把你爸的東西處理了,等我到你姐那兒,咱們再談。秀蘭。”
服務站的鐘走到四點差五分。何嶼把舊櫃鑰匙放到老岑桌上。老岑沒催,只把封條貼在空出來的第三層邊緣,又把紅布按原樣折回去。
裴記在菜場盡頭,卷簾門已經拉下一半。老裴五十九,圍裙滿是油光,看見單子先擦手,再從櫃檯最底下的抽屜取出布包。
“沒留電話。你媽說住得近,憑單來拿。”布包打開,表殼有細痕,表蒙是乾的,“我每月初一上一次弦,這個月上過。原想過完年沒人來,就收進不出的抽屜。你們卡在我收攤前。”
何嶼把左手套放到櫃檯上,空出手。“左只進架子,是袋子暫時沒找到主人,老岑把零碎另列了招領。”
“袋子是我忘在長椅上的。”林昭說,“我領回袋子那天沒要手套。”
“右只是我塞進條幅的。”他把取表單壓在兩只手套中間,“沒打開。不是店裡不給,是我沒來。你不說,是她原想自己講,也是你後來以為我看過了。”
林昭點頭。秒針走起來,走得慢,但是在走。何嶼看了一會兒,沒有立刻扣到腕上。他把右手套放到左手套旁邊,袖口對齊。老裴從櫃檯抽出夾取表單的木夾,問:“夾上?”
“夾上。”何嶼說。
出了菜場,風裡有硝煙味。樓道的燈忽明忽暗,何嶼走到五零一門前,把表握在手裡,先沒有找鑰匙。
“那兩碗面都沒吃。”他說,“家裡還有掛面。你願不願意進來,幫我看著它走一會兒?”
林昭答應了,回自己家換掉濕鞋,又把桌上沒吃的鹵豆乾端來。
他把兩只綠手套夾在一起,放到餐桌邊,父親的表擱在旁邊。林昭拿著筷子看秒針,走了一圈,又走一圈。舊取表單夾進何嶼家的抽屜,和父親留下的照片放在同一個紙袋里。
“初一我去姐姐家吃火鍋。”林昭說,“你要願意,下午可以一起走一段。”
“我先給我姐打個電話,問她幾點有空。”何嶼說,“安排好了,今晚告訴你。”
他去廚房下面,林昭把桌上那只木夾轉正。兩只手套的袖口對齊,棕色補線露在外面。鍋里的水響起來,她把兩副筷子分開放好,等他端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