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舊宅新客》 第五章 杯沿的印
二十日一早,裴行止把兩塊舊石料鑿平,埋在東檐牆外的路兩端。石上只刻四個字:合巷井路。周老三挑著空桶走過,桶沿離石頭一掌寬,看了一眼,繼續往前。
顧晚蘅打開破樟木匣。紙渣仍用布捆著,她把布包放在底層,上面依次放進賣契副本、阮氏的收條和房契。蓋子蓋不嚴,她用那根布條重新勒緊。
梨木櫃已抬走,廳角露出一塊更深的地磚。被褥卷在榻上。她把被往里推了推,騰出寫字的空。
裴行止進門,手裡是他自己裁的一張紙。他念:“修屋另立一約。九月二十一到冬至。只做北坡換檁補瓦,東廂換斷檁、支殘檐,不動東牆。每日工錢一百二十文,按日結,我住門房。飯在宋嫂灶上另記。要停,提前三日說。”
顧晚蘅改了一處:飯錢不另記,每日從工錢里扣二十文。裴行止把“另記”圈掉,寫成“每日扣二十文,實發一百文”,筆尖在數字上點了點。
“扣飯錢的二十文,按宋嫂灶上的米算,不夠再加菜。”
“不加。”裴行止說,“工約上沒寫加菜。”
“石灰和瓦下午到。”他又說,“普通青灰瓦。雕花檐板補不出原來的藤。”
“洞蓋嚴就行。”
工約各抄一份。她的放進布條匣,他的折進小本。寫完,算盤被推到桌角。
她從壁櫥取出一只小錫罐,顧承安留下的,往常熬夜才舀一撮。今日舀了兩撮,開水衝進兩只粗碗。
“工約寫完了。”她把一碗推過去,“這碗另算。”
裴行止先把碗挪開。墨未乾,碗底會壓住日子。顧晚蘅拿缺角石片壓住紙角,半個“井”字朝下。
他才端碗。茶是陳的,苦。兩只碗都見了底。
兩人到正廳北坡下站了一會兒。他用量桿比過那根要換的檁,桿上的舊刻度對到牆,又用炭在柱上畫了一道。“新木按這道砍。多出的尾料留下補東廂,不另開賬。”
裴行止把量桿靠上門房牆角。“我去巷口等瓦車。今夜照舊睡門房。明天卯時上北坡,尺碼按工約。”
顧晚蘅把空碗扣在盆沿上,剩水滴進盆里,響了兩聲。她走到東廂洞口,將接水的木桶挪正半寸。下一滴正落進桶心,砸開一小圈渾濁的灰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