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玄霄归人》 第五章 字据
第七日寅时,益和药铺的账房把三册医案交出来,油布裹了两层,外绳打的是死结。账房看了一眼她腰侧的剑,伤处仍朝里。
“山路近来有人抢脚夫。”账房说,“册子得干,得全,酉时前放到济生堂温大夫手上。他要核对前次诊治的记录,今晚和乡里的医师一起议方;书不齐,只能再等。”
楚疏衡在路引上按了手印。右手使不上劲,印是歪的。
出城四十里,前一半是石板,后一半是被夜雨泡软的坡。她把医案背在身前,剑佩在左手边,右手只留来握。坡道中间一处塌了,一头驮药渣的骡子先过去,蹄子打滑,绳子甩起来,抽在她小腿上。她侧身让开,剑留在鞘里。骡子的主人是济生堂来接应的脚夫,嘴里喊着“别砍牲口”。
真正伸手的人在坡顶。两个短衣汉子不拿刀,一个抱住脚夫,一个来扯她身前的油布。绳子勒进她锁骨。她若按回风的老路,剑尖会扫一大圈,圈里有脚夫,有骡子,有医案。
她把肘收进来,步子只进半尺。玄霄出鞘很短,剑尖不往前冲,侧过剑身,平平压住扯绳子的那只手腕。剑刃朝外,离那人的皮肉尚有一线。那人的手指松开,油布落回她身前。另一个汉子见没有血,也没有断手,骂了一句,松开脚夫,退进树后。
脚夫要追。楚疏衡把剑横在路中间,新纹对着日光,深线从脊斜到刃,刃上没有血。
“书还在就走。”她说,“追上去要误酉时。”
坡下风大。她的右手抖得握不住鞘,她先把剑归鞘,将医案搁在脚夫摊开的斗篷上,请他压住松掉的绳头,自己用左手重新绕了两圈。绕完,虎口的布湿透,她没有停下来换。
济生堂的门在日落前开着。温砚五十二,指甲里是药渍,拆油布时手很稳,一册一册翻过,页脚没有泥。他翻到中间一册的夹页,夹页里夹着一片干榆叶,叶上写着一味药的旧分量。他把叶子抚平,放进药屉,旁边搁着几份等着核对的病案。
他在纸上写“三册齐,未湿”,把这张字据和路引一起交给她,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剑。
“脊上这条是裂过再补的。”温砚说。
楚疏衡应了一声,把玄霄平放在台阶上,裂纹那一面朝上。深色的纹凉,旧裂的边沿却有一点高低,拇指腹擦过去,擦得动,和第六日在坊里一样。
韩砺的金疮药她还没拆。温砚让她坐下,重新料理了手上的伤。她用左手拇指慢慢摸过剑脊的旧痕,在离刃口很远的地方停住,把剑收进鞘。这回她将反缠的鞘布解开,露出撑坏后重新补过的鞘口。
台阶下的脚夫已经把空油布叠好。她接过字据,向脚夫打听了一间可以过夜的客舍。明早回芦溪城,先交炭钱,再把字据给韩砺看。走下台阶时,她的拇指碰到补过的鞘口,停了一下,没有把布缠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