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旧宅新客》 第二章 二十二石米
九月十八,雨小了,屋里仍潮。裴行止把湿账册按年份排开,请顾晚蘅坐在对面。宋嫂在灶前烧水。
石作一栏写在十一年前:修井沿,砌东檐墙基,工料银四十八两,名下刘大石。付出项空着,栏外只有三个淡墨点,没有落款。
“空了十一年。”裴行止用指节敲那三个点,“四十八两挂着,卖整座宅就有理由。”
顾晚蘅把灶门后的旧门板翻过来。板背上一行行刀痕,深浅不一。“刘家的米我刻在这里。每年秋后两石,我经手十一年,二十二石。没进账册。”
“为什么不进?”
“一进账,就成了已付。”她看着那些淡墨点,“我大哥顾承安跟刘大石说好,工钱用西边货房抵,井路留给合巷挑水。话说过,底稿没写完,人没了。我把米折成银填进去,族里会当成债已清,转头催卖东边。”
裴行止把自己的小本推过去,又拉过算盘。“米不入账,四十八两就是整债。顾伯年拿整债讲整卖。二十二石,按册尾夹的旧米价,每石七钱,合十五两四钱。减去之后,还欠三十二两六钱。这个数可以当众认。米只算暂付,债还挂着,井路不写进卖产。”
算盘珠停住。顾晚蘅说:“刘大石去世五年,米是送给阮氏的。按旧价折,她未必点头。”
“所以要当面点头。”他合上算盘,“你大哥的底稿在哪?纸上有字,比门板硬。”
她看向东厢。那根杉木杆还顶着檩,杆脚的砖歪了一指。“在樟木匣里,东厢高阁上。账抄完我再取。今天不揭瓦。”
“我要的是抄完之前,没人再踩那根檩。”裴行止低头抄,笔很干,字重,“十九的人已经约了。今夜再下大雨,这杆撑不住。底稿留在高阁上,就是拿那几行字赌天气。”
“底稿不是给族里看的。”顾晚蘅把门板靠回灶边,刀痕冲墙,“大哥写到一半,里面有骂族账的话。我拿出去,像把他的私话当成凭据。”
“骂人的句子可以不抄。”他仍不抬头,“界址和工钱两句要留下。你不留,明天顾伯年只看得到四十八两的空栏。”
水开了。宋嫂揭盖时被蒸汽顶得一仰,忽然说:“东家,阮氏去年收米时讲过,她男人嘱咐,钱可以慢,巷子别堵。我听见了。听见的话,不在纸上。”
顾晚蘅把“石作”那页翻到最上面。裴行止抄完最后一列,天擦黑了。杉木杆吱了一声。她指了指门房,说席有一领,灯油自备。他把工具卷搬过去,东厢仍一步没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