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旧宅新客》 第三章 底稿化了
夜里风转了向。雨改成直往下灌,打在东厢瓦上。第一声裂响传来时,裴行止从门房的草席上坐起来,没等灯,抓起绳和锤,奔向东厢。
顾晚蘅也醒了。她没去拿绳,搬了凳子去够高阁。樟木匣放在阁板最里面,外面堆着旧账皮和一捆干艾。
“先下来。”裴行止在门口喝道,“杆在走。”
“匣子先取出来。”
“人先离开那堵墙。”
两句话撞在一起。他跨进去拦那根杉木杆,杆脚的砖已经挤裂,杆头在檩上打滑。她踩着凳子,手指刚勾到匣沿。
第二声更沉。檐墙里一根空檩断了,灰和碎木一起掉下来。凳子歪了,顾晚蘅摔回门槛边。裴行止丢开绳,拽住她袖子往外带。一块檐板砸在他们刚才站的地方,雕花朝下,断成两截。花纹是井栏绕藤,断面雪白,接不回去。
雨从新洞灌进来。樟木匣摔裂,纸泡进泥水。顾晚蘅跪下去捞,纸一提就烂。她把还能捧住的几片摊到正厅灯下。
半行还在:“西货房三间……”往下墨化开了。另一片上的“井路”一碰,字粒粘在指纹上。整匣变成一摊深色的渣。
裴行止锤还提着,手上全是灰。他看看那两截檐板,又看看渣。
“我去撑杆,晚了。”
“我去取匣,也晚了。”她声音发哑,“十七那天就该把杆换成顶柱。我不许揭瓦,你用一根杉木应付。今夜是我们两个拖出来的。”
他没有辩。正厅账桌上,抄到一半的工钱册还摊着,石片压着,边沿是干的。
顾晚蘅把纸渣拢进破匣,盖不上,就用布条捆住,放回账桌右侧。她看了火塘一眼,没有把匣子挪过去。
“十九还对吗?”
“对。”她擦掉手上的泥,“底稿没了。门板上的刀痕还在,你抄的数还在。阮氏肯来,就让她当面讲。”
东厢洞口还在灌风。裴行止不再用那根滑掉的杉木杆,改用东厢落下的两扇门板斜撑残檐,下面压上石磨盘。磨盘是宋嫂从灶房滚出来的。撑好之后,洞仍漏,不再往下掉木。
天快亮时,顾晚蘅在账页空白处写下一行:九月十八夜,东檩断,檐板碎,承安底稿毁。她把笔递给裴行止。他在后面写上自己的名字,最后一笔渗进潮纸,花了。